谁动了我的国酱

【三山】凡铁 -下-

文中设定的“中年”是四十岁,因为平均寿命短。

涉及到部分粗口和暴力元素,请十三岁以下的观众注意回避。

写到意识模糊,我已经不行了……

其他提醒:下篇略长,在字数限制的边缘试探……





-正文往下-




  山姥切国広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自从答应了三日月之后,他就天天潜心研究刀剑的复原技术,原本以他的身份,已经不必亲自做这些事情,只需要拍板决定,再由底下的人去实施就好了。可山姥切国広就好像硬是杠上了一样,一定要自己亲自打造出一把刀,送给三日月才行。


  这份心意本来很令人感动,问题就在于,山姥切国広没有打造过刀。


  作为铁匠铺的传人,国広家三兄弟打铁的手艺自不必说,但打铁却并不等同于打造武器,更何况还是三日月这种指定原型模样的武器。


  早些年在青春飞扬的时刻,作为家里条件充足的孩子,山姥切国広也做过仗剑走天涯的武侠梦,自然也想要拥有一把平尽世间不平之事的神兵利器。


  只是真的围上了皮质围裙,站在火炉面前的时候,他又退却了。


  因为他想象不出来,自己想要的是一把什么样的武器,游龙惊鸿的宝剑自然是好,潇洒飘然的玄铁扇似乎也很风流,锋利流畅的峨嵋刺更是四两拨千斤,且不说武器的种类就有这么多,就算从中选取一种,也总得有个用心的设计和模样,这可不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就能够完成的。


  于是这个梦想就一直搁置,搁置得他渐渐自己都遗忘了。在接到武器锻造委托的时候,心底的那个声音才兴奋起来。他看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武器,因此也就格外好奇别人所梦想的武器,又是怎样的呢?


  也是这样的原因,才让他接下了三日月的委托,也出于这样一种奇妙的缘由,他才见到了三日月的那柄断刀。


  失去了一部分的刀身,没有完整的造型,复原困难不说,想要直接按照样子重铸一把,更是难上加难。


  时针早已经指过了12,沿河的虫子都不叫了,山姥切国広却还趴在桌子上,看着一大堆画了又画,画了再画的设计稿叹气。


  他想象不出来,那样的一把刀完整的模样,三日月的家族里也没有人见过。仔细说来,这似乎是一个很玄妙又很恐怖的事情,尤其是在夜晚想来,更是让人为之一颤。


  山姥切国広叹了口气,从二楼的窗户望去,夜晚的污水河更是一条漆黑的纽带,什么都看不清楚。对岸热闹的新兴世界还在进行着狂欢,窗口闪耀着五彩的光,反衬得右岸这一边建筑个个都黑灯瞎火,沉默似石头。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中,山姥切国広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他盯着对岸的路灯,愣愣地想着那个人想要的武器,视线却慢慢被路灯不远处迪厅的动静所吸引了。


  迪厅大门朝着污水河,旁边却有一个侧门,是为了应付各种“特殊情况”时候准备的。铁匠铺子正好在迪厅的斜对面,自然也就将这一面“紧急出口”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只是有个人出来,后面又跟着好几个人,像是在说话,只是后面的人渐渐离得近了,手里的动作也不是很规矩。先出来的那个人体格还不错,可看着是真怂,被别人一推一推都不还手,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山姥切国広起先还只觉得憋火,可看着那个人不断往后退,那消防楼梯是空的,再往后退就要踩空掉下去了,山姥切国広实在忍不住,隔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喂——!!”


  迪厅后面推人的那几个家伙听到了,朝这边看了过来,山姥切国広倒也不怵他们,冷着脸瞪过去,就是天色太黑,看不清楚是什么人。被推的那个软蛋这个时候才有点儿动作,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突然就往消防楼梯下面窜,动作太急,还摔了一跤,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逃跑都不会!!


  看着那几个混球不紧不慢下楼梯的样子,想也知道对方会玩什么把戏,山姥切国広一点儿没犹豫,拎起桌子上被他拿来当镇纸的指虎就冲了出去。


  


  今天的夜晚似乎特别躁动。


  三日月进包厢,摆好酒水之后又退了出来。这是他打工的地方,一般人都受不了这么吵的音乐,对他而言却正好,一点儿也没有影响。迪厅玩得嗨的是客人,服务人员最好活得像暗影里的鬼魅,需要的时候就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不存在。三日月完美符合这些条件,听不见,话又少,自然不会惹闲事。虽然长得可能过分好看了些,但是迪厅彩灯这么晃,谁还看得出谁是人是鬼啊?


  晚上上班,白天的时间就可以用来处理修复的事情,最近三日月也有点不愿意在白天上班了,因为……


  肩膀猛然被按住,一个见过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灯光太暗,三日月看不清对方说的是什么,但是眼前这个人,正是他不愿意的原因之一。


  “哎,这不是三条家的大少爷吗。”


  挑染了一簇黄毛的男子吹了声口哨,凸出的嘴型特别明显,三日月知道这个人,小南门铁器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前自己去咨询修复断刀事情的时候见过。


  对方的发型让他想起了某个人,但那样一头真正金发的人,和眼前的这个纨绔子弟是完全不同的,在他心中的感受,更是完全的两种极端。


  果然枯叶就如蜷缩的虫子,而太阳却胜过一整片灿烂的秋天。


  “怎么这么巧,又换工作了?”


  枯叶虫子——小南门邹少爷搂着哥们,对着他不住地讥讽,围着邹少的哥们都哄笑着,三日月却不觉得这到底有什么好笑。


  “哦,对,我忘记了嘛,大少爷听不见。”本来坐在沙发上的邹少拿起话筒,一下子给他怼过来,音响线都崩出了杂音,“但是我记得大少爷会说话是不是?来来来,说几句,哦,不,唱几句。”最后几个字故意拖长了音,在热闹的迪厅里,这个角落的所有人却好像停滞下来了一样,就等着他的动作。


  三日月没动,邹少脸上的假笑也慢慢消失了,只是依然把话筒伸到他的面前,“怎么,这么不给面子?你们老板就是这么让你们对待客人的?”


  察觉到这边角落的不对劲,周遭其他的客人也在暗中窥探着这边的情况。心知此事不会轻易结束的三日月慢慢地接过了话筒,在邹少脸上的笑容又慢慢绽开的时候,三日月对着话筒,很慢,但是吐字很清晰地说:“你,头,发,像,鸡,冠。”


  黑黑的头发被弄得蓬起来,中间单独挑染了一簇黄毛,被汗水打湿之后乱了发型,高高的翘起,配合着迪厅五颜六色的灯光洒在上面,可不像一只趾高气昂的五彩大公鸡么?


  在原本就静默的环境下,这一句话更是被无限的放大,饶是邹少的哥们儿,都忍不住被这样一句话给逗得笑出了声,旁边的伴舞小姐倒还是有职业素养,知道不能够笑客人,都憋着,身体却一个劲儿地发抖。邹少爷横行城南,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羞辱,尤其还是被三日月这么个话都说不好,又是个聋子的破落户!


  “你还真别说,这聋子是我见过说话最好的。”邹少的哥们笑得止不住在沙发上打滚,可是回头看到邹少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黑,心里也知道丢了这么大面子,是应该讨回来的。“哎哎,教训一下得了……”他以为邹少就是打一顿就完事儿了,没想到对方却没翻脸,反而忍了一下。


  “我今天心情好,”邹少把旁边伴舞小姐的酒杯推到三日月跟前,“喝了这杯,当是赔罪,我就不计较了。”


  三日月就喝完了那一小杯鸡尾酒,放下杯子看见伴舞小姐看着他,脸上表情有变,他就知道糟糕了。


  邹少今天似乎是心情真的很好的样子,这么被人闹了一通都没有提前走,还在接着玩,三日月心里更加感觉不妙。过了一阵,酒劲上来了,三日月就想出去醒醒酒,没成想,这几个人就跟着他出了侧门。


  


  “还行啊,挺到现在。”


  实际上,三日月差不多是靠在栏杆上才能让自己站得住的,酒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让人发晕,一阵一阵的想睡觉。邹少他们推自己的动作反而像是一种刺激自己不能昏迷的信号,疼是疼,但也忍得住,中途那几个人不知道怎么走神了,三日月也就跟着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模糊的视野里还能辨认出那个挂着锤头的招牌——国広家的铁匠铺子。


  三日月当然知道那是哪里,山姥切国広的铁匠铺就在迪厅的对岸,因为三日月一直上夜班,所以山姥切国広从来没有发现过,三日月其实一直就在他的对面。他们两个就像太阳和月亮,一个出现在白天的一边,一个出现在夜晚的另一边。


  现在是夜晚的时间,太阳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明明知道今天,挨一顿打就能完事,可是目光扫到铁匠铺那边亮着的灯光,三日月也不知道自己心慌什么,本能反应就是要跑,就像是被日光追逐的影子,必须要潜藏到看不见的地方里去。他匆忙要跑,自然也就没能顾得了脚下,直接滚下楼梯,晕乎乎的脑袋摔得更加不清醒了,全身上下也没有一点力气,简直是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看着那几个人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脚步,三日月心里倒不害怕他们,而是更加紧张另外一个人。


  一双他之前见过的皮鞋,鞋面是干净的,斜边却有一些杂草碳灰粘在上面,显得有些不精致,不过毕竟是职业环境造成的,很难改掉。


  有一双手慢慢伸向他,拉着他让他起来,那个人对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扶到路边的醒目处,让他倚着路灯杆子坐着。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叉着腰看着从楼梯下来的几个人,像是挑衅似的还扬了扬头,金色的头发笼罩着路灯的光芒,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三日月被药效拉扯着,意识一个劲儿地往下沉,可是他看着眼前这颗金黄金黄的脑袋,眼眶里全都是一阵辛辣的暖意,想要闭上眼睛,却又完全的舍不得。


  让他如何舍得错过,这样在深夜中出现的太阳。


  


  “什么情况?”


  山姥切国広冲到对岸,才发现那个“软蛋”居然是三日月,一拉对方他就知道,手里没劲,肯定是被下药了。


  他本来就对左岸那些东西讨厌得很,里面玩得开的没几个好人,只不过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三日月既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客户,都这么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那还能忍?


  山姥切国広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了,压着火气等那几个人下来了,才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带头的人一开始也没敢乱动,走近了发现是他,一下子气氛就变了,山姥切国広感觉得出来,那是一种叫做“轻视”的东西。


  “铁匠铺的小子不去打铁,跑这儿来装什么大头蒜?”来人顶着一头鸡冠,挑染的黄毛一跳一跳的,看了看靠着路灯坐着的三日月,又看了看他,“怎么,英雄救美?这种破落户你也要巴结?”


  所谓人多势壮,三条家这种名门望族,本来就不与新时代的“暴发户”是一路人,加上旧式贵族特有的脾气,有亲自然也有仇。现下因为遭逢诅咒,人丁凋零得极快,眼看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亲者不见得出来伸手相救,仇者却是决不会放过这种踩着旧日高高在上之人的落井下石的快感。


  “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小南门的狗少爷么。”山姥切国広自然认得出这只“大公鸡”是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F城就这么点儿地方,又刚巧算是同行,邹少爷的为人,他自然也就清楚得很。“怎么,上回被你爹罚跪没够,还敢跑到我的地盘来撒野?”


  邹小少爱玩,这是都知道的事情,但是邹少爷上面还有个爸,财政大权全靠邹老爷管着,这知道的人可就少了。山姥切国広也算是和这位长辈有过几次交流,当时自家二哥一直抱怨打铁的男人都太粗俗,大哥沉迷修炼,小弟是个爱打架的混子等等等等。邹老爷看着山姥切国広就摇了摇头,说,“我看你们家老小挺成器的,比我儿子懂事多了,败家玩意儿只知道玩,要钱的时候就比狗还乖。”


  山姥切国広由此对这位把自己儿子形容成“狗”的老大爷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自然也就记住了老大爷口中提到的“狗少爷”,这种诨名都是知道邹少爷死穴的人才能叫的。


  果然,这一出口,邹少爷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你他妈放屁!我告诉你,别多管闲事,三条家早就完了,别当个宝似的供着,你当他多好,屎都不如!”


  山姥切国広听到这话,眼色一冷,“难怪你要缠着他,狗改不了吃屎。”


  “你敢骂老子……”邹少爷被这一句话堵得心火上升,一身的酒气都要炸开了,连着几句问候山姥切国広祖宗的脏话都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头。


  “老子不仅骂你,老子还打你!”山姥切国広的风格就是不废话,管他狗少爷放的什么狗屁,照着脸就是一拳,对方被锤得往后直退,感觉鼻子一热,一摸一手的血,当下就懵了。这眼看着哥们挨打,做兄弟的也不能不管,邹少的几个兄弟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结果一人脸上挨一拳肚子上踹了一脚就都老实了,捂着脸捂着肚子不敢靠近山姥切国広。


  “你刚才说什么。”山姥切国広就这么直接走过去,邹少一开始不服,还想着还手,哐哐又被锤了两拳,周围的兄弟都不敢拦,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金发的小铁匠把他们的邹少揪起来。


  “你是不是说艹你妈,是不是?”山姥切国広一边问,一边照着脸揍,手指上的指虎是一点儿没浪费,一甩都是血,“还敢说吗?说不说?”他一边打一边问,邹少一开始还能嘴硬,后来扛不住了,站都站不起来,捂着脸摇头,“我错了,我不敢了,您是少爷,您才是少爷……”


  山姥切国広看他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知道这种人记吃不记打,也懒得废话,又是一拳,“道歉。”


  “对不起。”邹少真是认过的怂比别人吃过的饭还多,说道歉就道歉,“我对不起您妈,您祖宗,我嘴贱,我真对不起。”还真的让山姥切国広想起邹老爷说的那句“比狗还乖”来了,想到这里,他的火气也基本上消得差不多了。


  “跟他道歉。”他头一甩,三日月还靠着路灯坐着呢,歪着脑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邹少爷一看这个人,那脾气又上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这个聋子的错。当初拿着把断刀跑到自己家里来,出不起钱修,又舍不得卖,偏偏又勾起了自己老爹对刀剑的热爱,死活要他把刀收到手里。他这才想着法子折腾三日月,想着没了钱,谁还不乖乖跪下来叫大爷?哪知道连着搅黄了好几个工作,这聋子也还是不服软,自己老爹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还让自己在祠堂里罚跪,丢了好几天的人。哪怕现在老爹不要这把破刀,自己和三日月的梁子也是彻底结下了。


  这来来回回的战斗,聋子不仅不屈服,给他惹的麻烦还越来越大了,表面装乖,老实挨打,可实际却不知道耍了什么鬼花招,勾搭上了国広家的小铁匠,要不是这死聋子,今天自己也不会挨这顿打!


  “老子就不道歉!他也配,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有钱吗就……”


  山姥切国広迎面就是一拳,这下可好,邹少爷掉了一颗牙,喘气都漏风。


  “你……”邹少都懵了,说话都能感觉到音调不稳,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你他妈醒醒吧!他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他能看得起你,假清高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正常人呢,傻逼死聋子!”


  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山姥切国広说的,而是冲着路灯底下的三日月喊的。山姥切国広知道三日月是听不见的,现在晚上这么黑,也不一定看得见对方的口型,但是他真的得说,邹少这个人,在惹人生气的方面,非常有天分。


  邹少是真有骨气了,不论怎么挨打就是不道歉,还是在旁边的哥们看不过去了,冲过来抱着邹少狂劝,“你他妈也醒醒吧!这小子打铁的,手上都是劲儿,你都没个人样了!等他大哥回来把咱们的骨头拆了都不够塞牙缝的!你不想活我们还想活,邹少,求您别犟了!认个错咱们赶紧去医院吧!”


  山姥切国広再看邹少,人还是不说话——都已经晕过去了。


  


  经历了这一件事,两个人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特别对不起对方。


  三日月觉得自己给山姥切国広添麻烦了,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山姥切国広觉得自己把人打成那样也没能让邹少给三日月道歉,还让三日月多余挨了几句骂,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两个人都对同一件事情抱有奇妙的愧疚心态,表现出来就是彼此都很默契的不再提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只不过山姥切国広还是担心三日月的安全,天天有事没事就和三日月黏在一起,生怕邹少借机报复。


  事实证明山姥切国広的担心完全是多余,人家邹少直接住院了,连养伤带补牙,没十天半个月的出不来。


  三日月这边好在都是外伤,安心静养几天就没问题了。山姥切国広就直接把三日月带回了自己家老宅子——铁匠铺太吵,三日月家又太冷清,只有自己家有人能照顾病人。三日月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想了一下,说要带着刀一起。刀又不用吃饭喝水,连厕所都不上,带着能有多大麻烦,山姥切国広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山伏去了深山挖矿,堀川到处跑生意,偶然回来一趟,看到家里多了个人,还挺奇怪的。后来知道是自家小弟的朋友,心里更纳闷了——三日月正在和国広讨论武器铸材的事情,三日月对这方面了解得比较多,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三日月都知道,甚至是试验过了,把山姥切国広崇拜得不行,激动得一直拿着三日月写的笔记做摘抄。


  堀川看到这样的情景,看着自家只知道打架和打铁的野蛮小弟一下子变得像个读书人了许多,举止都温柔体贴了起来,只能感叹一句男大十八变。


  三日月暂住在国広家的这段时间没什么事,风平浪静,他安静待着也挺老实的,还可以帮国広家里拾窦拾窦庭院什么的。可山姥切国広就忙得团团转,他要学手语和三日月交流,又要忙着试验三日月说的那些东西,还得加紧制造三日月委托的武器,这事儿他一直憋在心里呢。


  老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山姥切国広老想着一口气给三日月造出来顶好的一件武器,心里越是没个清晰的模样,造个刀厚得像个斧头,造个剑方得像个菜刀,造个匕首被家里小侄子笑说像放牛娃的杆子,东西没几个好成品出来,手艺倒是越磨火气越大了。


  这锻造用心的东西,最怕的就是一个急字,山姥切国広原本脾气是急,但是做事的时候可完全不浮躁,现在却好像反过来了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上火的方向跑,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急,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急,也不敢多拦着。


  三日月也劝他说不急的,没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自己肯定不担心山姥切国広会赖账的,什么时候锻刀都行。


  “你还不急,可急死我了!”山姥切国広拽着他那半吊子的手语,一激动就手舞足蹈的,“你家里人都活不过中年,这个事你比我清楚多了!再不把刀弄好,我怕你连人都没了!”


  三日月听到这话就一愣,他以为山姥切国広不知道这件事,至少自己是不想告诉对方的。说了没用,还白白害得人担心,何必呢?可现在山姥切还是知道了。


  [其实也没什么。]三日月拉了拉山姥切国広的手,让对方别再比划了,看得眼睛都晕了,[我这还没到中年呢,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你都打不出来武器,是不是对自己太没自信了。]


  山姥切国広本来手舞足蹈的,硬是等三日月手语比划完了,自己慢慢消化清楚了意思,这才重新开始比划着说,“二十多年?这么久?那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二。]三日月比了两个二。


  “看着可真够二的!”山姥切国広一笑,算一下,那还是有挺长时间的,他又急忙比划,“还以为你二十九了,真是吓死我了。”


  他又拍拍自己的胸膛,“我今年二十三,比你大一岁,以后有什么事情别自己扛,和哥说。”


  他一直是家里最小的那个,总是嫌别人不拿他当大人看,到了三日月这里,却又格外不一样了,自然地就要逞一下能。


  三日月就微微地笑,不说话。他其实心里才是吓了一跳,因为山姥切国広看得挺准,他今年是二十九,马上就要三十岁了。


  但是这种话,看着眼前一下子又充满了得意的人,他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第十一把武器锻造出来的时候,季节已经到了冬天,刚下了雪,山姥切国広还特别兴奋地说这是个好兆头。结果拿出来,刃都磨不出来,这已经不是失败,而是彻底失败了,就算是三日月也想不出什么能安慰的言语来,山姥切国広脸上直接没了表情,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种越是平静的表现,就越是让人害怕,三日月赶着去书店打工,想着让对方冷静一下也好,打个招呼就先走了。


  晚上他下了班,又过来看看情况,才知道山姥切国広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回老宅子晃悠了一下,又出了门,晚饭都没回去吃,现在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三日月安抚住了铺子里的伙计,看着外面的天气,拎着伞又出了门。


  山姥切国広这个人其实挺好懂的,至少对于三日月而言,比如他一下子就能猜到山姥切国広肯定是在觉得能够安心的地方待着,这样的地方没有几个,很好找。


  最后三日月是在小公园里面找到的山姥切国広,对方坐在台阶上,下着雪,他没戴毛线帽,只能模糊地拉着连帽衫上的帽子,显得有些滑稽的可爱。


  三日月走过去,挨着对方坐下,也没说话。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阵子,论不说话这件事,三日月有信心没人能比得过自己。


  果然,山姥切国広不一会儿就憋不住了,拿胳膊肘拐了拐三日月,等到他转过来,山姥切国広才很慢地说。


  “我想到一个东西。”


  其实这段时间,各种方法、工艺、都试过了,越试越出格,越试越大胆,也越试越失败,但也越试越冷静。今天早上山姥切国広的确是气到了极点,反而从中意识到了一个可能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三日月之前提过那柄断刀是用一种很特殊的材料打造的,极其稀有,基本找不着同样的,所以他们尽量只能找接近那种纯净度的材料打造。


  但其实用的也都是一些比较普遍的,市面上都知道的东西,高级是高级,并不稀有。


  如果断刀是用这种流通货制造的,那么三条家那么多人的尝试,其实早就应该成功。既然现在没有成功,那么问题就只能是出在锻造材料上。


  “我家里有个东西。”山姥切国広看着三日月,慢慢地说,“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怎么样,反正我没在别家铁匠铺里见过,是我祖爷爷传下来的。”


  具体怎么来的也不清楚,那个东西应该也不算是正式的传家宝,国広家的传家宝是祖宗最开始打铁的那柄铁锤,谁拿了谁就是接班人。可是那个祖传的“东西”,更像是玉钢,而且还是很丑的玉钢,是爷爷临终前指名要给他继承的。


  山姥切国広反正也搞不懂老人家是什么心思,自己当初还觉得那个铁块太像个黑坨坨了,估计打不出什么好东西,就一直放着没管。


  经过三日月这件事情,他倒是想起来这个东西了,“没准这个能行,我要不然拿这个给你打一把刀试试。”


  他又瞄了瞄三日月的身形,感觉以对方这个体格,应该配的是太刀,自己那一坨黑玉钢,不一定管够,反正试试再说呗!


  他自己在心里琢磨,三日月却听得心惊肉跳,山姥切国広也许不清楚那坨“黑玉钢”是什么,但是三日月却想得明白,这种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和三条家的那柄断刀原料一样,都是“魂钢”,第一不能轻易传给外人,第二是不能轻易有损,不然祸害的就是子孙万代。


  三日月平时不愿意让山姥切国広知道自己家传的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凶险,本是一番好意,哪晓得山姥切国広却偏偏自己撞进了这个凶门,还以为是什么生门!


  他心里发虚,一下子就拽住了山姥切国広的胳膊,[不要。]他连忙比划,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要用这个锻刀。]


  如果三日月说话能流畅些,这个时候语气一定是快哭出来了。偏偏可惜他不行,山姥切国広只看得到他脸上表情的凶狠,却不知道这个凶狠是担心自己,还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家的东西不好。


  “没事,真不好我不会给你的,这个就是个试验品,你让我试试就行。”山姥切国広挣扎着要起来,又被三日月一把按着坐下去了。


  [不许去!]


  他这一用力,手上的劲儿就大了,山姥切国広没防住,一下子给他拽了个趔趄,一头歪在地上。


  “你干嘛!”他跳起来大喊,不过想到三日月又听不见,更加无法无天的说,“我告诉你!我就不乐意看你这个样子!”


  他对着三日月,口型一个个清清楚楚,“你别想拦我,我一定要给你打一把刀。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能看着你当一辈子聋子……”金发的青年说到这里,脸色又是一变,强装出来的凶狠塌了下去,露出一截里面的柔软,“不是,哪怕你一辈子都这样我也不介意。但是我不许别人那么说你。”他攥了攥拳头,显然还是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只要你也有那么一点盼头,那我一定给你帮忙。你是我朋友,我兄弟,我客户,既然答应你的事,我一定要给你做到。”


  如果自己有一天可以听得见,可以流畅的说话,去表达,找到灵魂的完整,畅快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为了这样的一种“可能”,对于一直以来世间的嘲讽责难,三日月都可以忍受。这就像是一团小火苗,再怎么冷的时候,也能够让他觉得有一些的温暖。可谁知道这团火苗不断地壮大,不仅仅是引火烧身,更是牵连到了山姥切国広。


  如今只要自己的这个盼头存在,那么山姥切国広就不会放弃那种危险的尝试。这一团火可以燃烧得很旺,只是竟然要以人命做燃料。


  [我……没有那种盼头。]他拉着山姥切国広,生怕对方跑了,[不要锻刀了,放弃吧。]


  [我都放弃了。]三日月慢慢地比划着,[我不要刀了。]


  如果这是要用你的“魂钢”来打的刀,那么我情愿还是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山姥切国広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三日月拉着他衣服的手指,天气很冷,冻得手指头都是一片苍白,那个人脸色也不比这个好多少。


  “你骗我。”山姥切国広说,“如果你现在要放弃锻刀,那我们的关系就两清了。”


  一个铁匠和一个客户,如果没有了工作委托,那还能有什么牵连呢?


  这句话说得三日月心中一痛,原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缠绕着夜晚的噩梦渐渐散去,而理应追逐的目标却好像变成了一种借口,现在在眼前这个人的性命安危面前,好像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也都不重要了。


  [我没有骗你。]他还是强装冷静地比划着手语,[两清就两清,我不要你锻造的刀。]


  “王八蛋!”


  三日月看到山姥切国広脱口而出这句骂他的话,竟然很有些想笑。


  这样也没错,讨厌自己也不错,既然自己是混蛋,那就更不应该给混蛋锻刀了。


  山姥切国広瞪着他,想说什么,又还是抿了抿嘴唇,转过身,走了。脚步干脆,没有一丁点儿的犹豫。


  还真的是……


  三日月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却比他的表现更加坦率,直接追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飘了过去。


  


  王八蛋!


  都这个样子了还和我客气什么!


  如果三日月能够听得见,那么就会知道完整的这句话其实是这个样子。可惜后半句山姥切国広是转过身之后偷偷说的,这种恶作剧,自然是故意瞒着三日月。他决定了要做的事情,便没人能够拦得住,三日月刚才拦他的表情那么不对劲,他再怎么迟钝,也能够模模糊糊猜得出来其中的一点联系。


  很明显,三日月是担心他才不让他锻刀。


  但是反过来,三日月有没有想过山姥切国広也有着同样的担心呢?


  一个不允许,而另个一个执意去做,双方都有道理,那么彼此坚持彼此的就好了。三日月尽管阻拦,但是山姥切国広是不会听的,他现在就要回家去拿那块黑玉钢。


  


  三日月在公园里呆呆坐了一会儿,下了一天的雪已经有些厚了,地面上厚厚的一层,刚才那个人坐着的地方现在空出了一块。就仿佛是预兆着自己以后的生活,也会这样,空出一部分。


  或许是比这个还要大,更大,几乎可以说是全部的比例了。如果和山姥切国広两清了,自己以后休息时候的安排,好像一下子就空了下来,没有什么意思。而且自己上班也不用那么拼,毕竟也不用付给小铁匠加工费了,那么自己还要执意寻找修复断刀的方法吗?


  在自己明明放过了一个可以修复的机会之后?


  三日月现在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试图将一个人完全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却好像是变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平静、却索然无味的人生。


  可是至少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哪怕不能够亲自去确认,至少自己也已经站在了,距离真相最接近的地方了。


  他站起身,轻飘飘的雪花已经变成水滴融化在了他的身上,冬季的空气格外清冽,呼吸着,都有一种透彻心脾的感触。


  或许就这样也挺好的,三日月想,没有遇见山姥切国広之前他也照样过过来了,现在只不过是再次回到那种生活而已。


  或许断刀的事情,也可以就此放下。


  他看着那个人大步走开时留下的脚印,笔直,没有一点弯曲,脚印就像那个人的性格,没有一点不干脆的地方,一眼就看得透。


  毕竟自己都可以放下这样一个人,比起断刀缺失的灵魂,或许那个人无形中带走的部分更多。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那么也就无所谓失去了。


  三日月朝着那个人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留着两个人位置的台阶,左边的位置空了之后,现在右边的位置也空了。


  他看着那两个空出来的没有雪的位置,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终于还是支撑不住了。


  


  拿玉钢的事情并不比想象中顺利,山姥切国広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黑玉钢,一直没有在意,可是现在突然要动用那个东西,才发觉戒备还是挺森严。就比如说那个东西居然没有随便地放在杂物室,而是被玻璃罩子盖住,还被红丝绒托着,像个艺术陈列品似的放在二楼的书房里。


  书房是他最不常去,他二哥最经常去的地方。偏偏这段时间二哥又经常回家,不想和二哥再解释一遍自己和三日月之间的纠葛,山姥切国広选择了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硬是在家里闲晃,等到确定他二哥出门走远了,才飞快用一个黑袋子装着黑玉钢就直奔铁匠铺。


  


  


  虽说是往家走,但是大脑根本一片空白,三日月绕了一大圈,好久才绕回三条家的老宅子。很久没有回到这里,再度看到那些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家具,恍如隔世。


  可这里原本才是自己的家,三日月推门走进去,试图让自己重新回忆起之前在这里生活的感觉,可是脚步才迈过影壁,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房子里有人,这个时候,家人已经全部离世,山姥切国広也与他关系两清,还会来的,不会是什么好人了。


  他就站在影壁那里,静静地看着从房间深处走出来的人。


  邹少爷。


  果然。


  “感觉还挺灵敏的。”邹少爷的心情是真的很不错,脸上挂着的笑容没有一点虚假,尤其是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三日月更是明白对方的笑容从何而来。


  断刀。


  对方已经从祠堂里翻出了这柄“传家之宝”。


  “还真是把好刀,可惜断了。”邹少已经抽出了刀,正站在庭院里,举刀对着光,发出啧啧的声音,他以为会从三日月的脸上看到愤怒、或者羞辱的情绪,毕竟这是对方一直以来的宝贝,而现在却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可是三日月的脸上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只是看着他,还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死样子。


  “哼,一把破刀,也只有你这个聋子才会稀罕这种破烂。”看到三日月没有反应,邹少自然是要想着办法羞辱对方,“哦,还有那个铁匠。只会鼓捣破铜烂铁,什么狗屎一样的东西都当成宝贝捧着……”


  三日月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眼神不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感觉,反而充满了冰冷,甚至是有些……蔑视?


  邹少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一个聋子,无钱又无势,有什么资格蔑视自己?


  “你们就是一对傻逼!”像是要印证什么似的,邹少故意走近了对三日月说,“怎么,听我说那个狗腿子不高兴?我告诉你,别想着他再能救你了。我已经收拾过他了,一闷棍就老实了,还有他当宝贝的那个什么玩意儿,老子看都不看,一脚就给他踩了个稀巴烂!”


  高档皮鞋在地上撵了几下,想着就爽气。邹少还没看清楚三日月的表情,眼前就一黑,之前被山姥切国広打掉的牙齿刚刚补上,还没稳固,这下又飞了出去,嘴角都是血。


  庭院里的其他人都一愣,他们都是刚才跟着邹少下黑手的兄弟,听说是要来欺负一个聋子,本以为残疾人很好搞定,可是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那个男的怎么按着邹少打?他不是聋子听不见吗?


  哦,对,聋子不妨碍打人啊!


  这眼看着自己雇主挨打,其他人也不能闲着,上去就围攻三日月。邹少是给打蒙了,没想到这个聋子还敢打自己,还他妈一直下死手,要不是被兄弟们扯出来,他连喊都喊不出来,胸口到现在都还发闷。


  “打,往死里打。”邹少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指挥几个弟兄,一边小心翼翼地绕着点儿走。三日月身手还是不错,毕竟人高马大,只是听力缺陷,根本做不到防护,就只能朝一个方向打,现在就是豁出去一个兄弟挨打,其他人就趁机偷袭。


  严格来说,这个战术是不错的。邹少擦干净了被打出来的鼻血,觉得心里又美了起来。毕竟三日月一个聋子,一个残疾人,以前就是个软蛋,还怕他能翻天?!他摸了摸被三日月打肿的脸,还觉得心有余悸,越发觉得不能够放过这个聋子,可是等到他一抬头,三日月不知道怎么又朝着自己奔过来了。


  兄弟们呢?!邹少这下也顾不上脸面,满庭院跑,找来的兄弟不知道怎么都躺在了地上,看来这已经是把其他人都放倒了,就冲着自己来了。他一心慌,就自乱了阵脚,跌到在了刻着莲花纹样的中庭里,坚硬的石板咯得他背部一痛,还来不及喊疼,三日月的拳头就招呼了过来。


  邹少吓得脖子一缩,可这次三日月没打脸,直接掐上了他的脖子。


  这他妈是要杀人啊!!


  这下子可无论如何也顾不上颜面了,三日月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冷静,十足就是要掐死自己,邹少心里已经在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求那个小铁匠来救自己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情况下,他只能不顾一切的去抓住自己手上所有能抓的东西,乱踢乱打地朝着三日月身上招呼,匆忙中也不知道抓住了个什么,被他握在手里没拿好,掉在地上猛地一磕。


  尖锐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断了。


  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也突然没劲了。


  死里逃生的邹少爷立刻大口喘着气,忍着快要呕吐的冲动,拖着麻痹的腿脚,看也不敢看那个突然抽风的男人,连倒在庭院里的兄弟也顾不上了,丢了魂似的跑出了这个见鬼的老宅子。


  疯子!都他妈是一群疯子!


  


  


  三日月匆匆忙忙赶到国広家的时候,衣服都没换,守门的小丫鬟认识他,被吓了一大跳。


  “三日月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


  三日月也顾不上安抚小丫鬟的情绪,他怀里抱着剑盒不好撒手,又不方便比手语,急得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蹦。


  “国,広,国,広,国広!”


  他反正是听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声音到底多大,小丫鬟没怎么听过他说话,还一愣。


  “您会说话!”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失礼了,“您要找少爷们的话,现在还在医院里……”


  F城医院没几家,三日月很快就在最好的那家里找到了病床上的山姥切国広。护士差点儿以为他是来就诊的,硬要带他去急诊,解释了半天才清楚。


  山姥切国広躺在单人病房里,检查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脑袋上挨了一闷棍,没有脑震荡更没有内出血,但人不知道怎么就是醒不过来。堀川和山伏是接到伙计的消息,说小少爷晕倒在铁匠铺里,才知道出事了,却并不知道为什么出事。


  现在看到三日月冲进来的模样,顿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是亡命鸳鸯一样狼狈。


  [国広怎么样了?]三日月抱着剑盒单手比划,但是大哥和二哥没有手语基础,看不懂他比划的意思,一脸迷茫。


  三日月又只能扯着嗓子喊,国広,国広国広国広!


  可是大哥二哥还是一脸迷茫看着他,仿佛他们才是聋了的那个。


  三日月扯着嗓子接着喊了几声,慢慢才意识到了。


  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还是二哥最先反应过来,把检查报告递给了三日月看。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不错。


  三日月差点瘫倒在地上,扶着病床才勉强站住。堀川看他一脸苍白,脸上没了血色,比床上的老小还像是个病人。


  “你要不然挂个床位在旁边休息吧。”堀川忍不住说。


  三日月摇了摇头,找了纸和笔,慢慢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山伏和堀川。


  ——我知道怎么让他醒过来。


  他又写了一行字,递过来。


  ——带上魂钢,我们去铁匠铺。


  


  堀川看着三日月从那个盒子里慢慢捧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截刀身,不完整,不是头也不是尾,像是从中间碎的。作为铁匠铺的少东家,他也见过不少兵器熔炼的场景,可是眼下,三日月捧着碎刀的动作,那种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他感觉心里发毛,像是举行什么葬礼似的,脸上的表情严重得很。


  打从看到“魂钢”这个词,他就觉得不妙,想问又没办法问,只能默默地看着三日月把那一截断刃熔掉了,又浇筑在被踩成两半的黑玉钢——也就是三日月说的魂钢上面,灼热滚烫的金属液体漫涌过漆黑的两半黑玉钢,渐渐地填满之中空缺的部分,将两个残缺的个体又重新融合在了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堀川觉得,看到的仿佛是三日月融化的心。


  而对方做完这一切,看着那个被重新融合在一起的完整的黑玉钢,苍白的脸上才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笑意。

  


  


  春季来临的时候,山姥切国広终于获得了哥哥们的同意,可以走出老宅子了。这一整个冬天,他患上了一种怪病,在医院接受治疗之后,还必须在家里静养,不能出门。两个哥哥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奇怪了不说,堀川还总是对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十分宝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诡异的是,从自己住院的时候,就有一个叫三日月的人总是来看自己,说是自己的朋友。


  这个三日月人挺好的,长得好看,和自己的话题也很多,只可惜是个聋哑人。山姥切国広一开始还有些发愁,后来发现自己居然会无意识地比一些手语,看来果然以前和三日月是朋友!


  多了这么一个趣味相投的伴儿,山姥切国広的这个冬天过得才不算太无聊。只是三日月有个怪癖,就是喜欢把一把刀背在身上,据说是传家宝,怕人偷了所以要随时随地看护着。


  “还好我们家的传家宝锤头特别大,不能够背着,不然我们家的接班人都要成乌龟了。”山姥切国広想了一下自己驮着那把大锤的场景,觉得还是算了。


  他们现在出来散步,三日月也背着那把刀。好久没出门,山姥切国広想要出去走走,又一时想不起来具体要去哪里,只觉得有些路挺熟的。


  “我们往这边走吧?”他指向一个槐树的路口。三日月看了看,对他摇了摇头。


  [那边通往的方向太远了,不行。]


  “你总是这样说。”山姥切国広有点郁闷,说是散心,但三日月却总是带他去同样的地方,铁匠铺,小公园,老宅子,要不然就去城北买蜜饯,那个东西甜死了,吃也吃腻了!


  “我想去那边看看。”山姥切国広还是抵不过好奇心的诱惑,那条路如果没有走过,那三日月怎么会知道很远?如果三日月走过,那又有什么理由不准自己去呢?


  [真的不行。]三日月一下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又在他的手掌上一笔一划的写字。


  [对不起,但是真的不行。]


  对不起。


  这是他很怕三日月说的一句话,没有缘由,但只要三日月露出现在的这种表情,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不应该去做一些事情。但是相反的,心中却又有同样强烈的,想要打破这种迷雾的冲动涌了出来。


  “聋子和傻子又在一起啊。”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轻飘飘地绕了过来。山姥切国広本能地觉得很讨厌,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转角的地方,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喽啰似的人物,离自己有些远。


  这人谁?


  在山姥切国広还在思考的时候,三日月也转过头,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就挡到了他的跟前,紧紧地把刀握在了手里。


  即使看不到三日月现在的表情,山姥切国広也能够感觉得出来,三日月现在很紧张,虽然他不知道缘由,但是现在的三日月,就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有迸发的可能。


  那个梳着鸡冠头的男子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喽啰立刻就朝着他们迈了一步。


  三日月抖开刀鞘,速度快得山姥切国広都没有看清楚,刀刃就已经直接逼在了那个男人的脖子上。


  不,那个刀刃也太短了,现在的长度,更像是一把中型的砍刀,虽然残缺,但杀伤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三日月!我告诉你!杀人是犯法的!”


  被刀刃抵住脖子的男子一下子慌了,可还是硬撑着气势大声训斥,“杀了我你也别想有好结果!”


  三日月倒是没什么反应,那名男子又立刻哀叫起来,“爷爷、三日月爷爷我错了,把刀拿开,拿开吧,我再也不敢了,您饶我一条狗命,我他妈再也不管你们这一对傻逼的事情了。”


  山姥切国広还真没见过这么“识时务”的人,脑海中不知道怎么就飘过一句,“记吃不记打”的感慨。


  好像很熟悉。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等到那些闹事的人散去,山姥切国広呆呆地看着三日月手里拿着的那柄刀,他阻止了对方重新收刀入鞘的动作,而是从对方手里接过了那柄刀,细细的打量。


  


  这是一柄很美的刀,刀身上还有特殊的打除纹,“就像你眼睛里的月亮。”他看着三日月,止不住地感叹,“这真是一把好刀。”


  ——这真是一把好刀。


  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说过这句话。


  山姥切国広看着三日月有些惊慌的神情,心中也有一些感觉慢慢在复苏。


  三日月不敢强硬地夺回断刀,只能拉着他的衣服,用一种相当软弱的要求方式来表达他的诉求。


  山姥切国広被这个动作勾得一愣,他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眼前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一片雪景,好像是在公园里。他站起来看着对方,也是这个样子。


  一切都很熟悉,连同眼前这个人。


  “三日月。”山姥切国広突然转头看向他,没有再用那种很慢的唇语,而是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有些半吊子,一激动就划拉得很快的手语,向他比划着。


  ——回去吧。


  看懂这个手势的时候,三日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放心,或者更多是失落。


  


  那一天的意外发生之后,堀川和山伏都表示了理解,可没有想到的是,山姥切国広反而开始和三日月保持距离,不再和他一起行动,有的时候三日月前来探望,山姥切国広也不在房间,说是行踪保密,尤其是对他。


  三日月去了小公园、铁匠铺也没有找到山姥切,他也不得不承认,山姥切变得对他而言不再是那么好懂了,尤其是失忆之后,他本来就是抱着如履薄冰的心态,想着最糟糕不过是两清,彻底沉入冰湖,也算是让自己死心。


  可眼下这样,就像是双人滑冰,他还在做着梦,山姥切国広却不知道跑去了那里,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是背负着断刃,和余下的生命一起,和他全部的灵魂,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


  


  从图书馆下班出来,外面已经淅沥沥下起了雨,三日月撑开伞,慢慢地转入了那条街角有着槐树的路口,这是回三条老宅的方向。


  尽管山姥切国広失忆了,有些东西却仿佛烙印一样清楚。三日月无法探寻山姥切国広对这条的执着到底只是一时的好奇心,还是某种不可磨灭的回忆,他不知道答案,这样才是最好的,因为这样他才可以让自己相信答案其实是后一种。


  已经没落很久的三条老宅,自然也不会有访客前来,这一条路上,一路走来也只有他一个人,随着不断敲打着雨伞的雨滴,三日月一路踏着小水花,走近了老宅。中庭自从上次打过架之后就彻底收拾了一通,现在变得空荡无比,任何一个多出来的存在,都分外惹眼。


  三日月绕过影壁,看着那位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访客,对方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盒子,浅黄色的雨伞搭在地上,水慢慢从伞面滑落到地上,看起来就像一团小太阳。


  “三日月。”对方朝他走来,口型是一清二楚的刻意放缓,拉着他一起走到了避雨的廊下,塞给他一个硬壳的盒子,手舞足蹈地开始比划。


  “你记不记得我答应你的事情?”


  笑起来的时候雨滴从金发上滴落,让这个笑容都带着潮湿的柔软气息。三日月怔怔地站在原地,盒子里的重量就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他却不敢打开,只是一味地凝视着对方。


  看着对方,笑,“听”着对方,说,用眼睛确认着,对方的每一处。


  “我很好。”山姥切国広甚至原地转了一个圈,给他示意,“没有任何问题。”


  对方重新向他伸出手,“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也对你撒了谎。”


  三日月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心中狂跳,害怕,却又期待这一声死刑的快点来到。


  [我不是把你当做客户,朋友,兄弟看待的。]


  山姥切国広用无比清楚正确的手语比划出了这句话。


  “……”


  很久,很久的沉默。


  直到慢慢地,轻轻地,有一种清脆的声音,降临了他的世界,起先是细微的,随后就成群结队的,带着某种特有的韵律感,不断地、轻盈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从鼻尖闻到的潮湿的气息给了他答案。


  而夹杂其中的,某种更加低频率的声响,直到对方拥抱住了他,什么东西发出巨响。


  三日月才模糊地意识到。


  那是传回自己耳朵的自己呜咽的声音,然后是盒子掉在了地上,沉重的武器发出了结实的抗议声。


  “三日月。”


  还有这个近在耳畔的。


  让人落泪的温柔声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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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道坠入中。切国沼重度。
みかんば、つるんば、こぎんば、三条サンド、爺サンド,右んば大好き。避雷注意。
头像:唐草(Pid=95871)
他人笑我OOC,我笑“居然被你发现了!”